麻国庆:参与式发展是保护民族村寨的最好方式

时间:2016-11-02 20:44:21| 作者:adminbj| 查看: | 评论:

摘要: 提到民族村寨,我们总会想到灵秀的山水、神秘的文化、淳朴的村民,然而在这背后还有难以忽视的贫困、寥落、凋敝。而在发展的过程中,错误的开发模式不仅没有拯救民族村寨的命运,甚至加速了村落和文化的消失。 ...

 

麻国庆:参与式发展是保护民族村寨的最好方式

提到民族村寨,我们总会想到灵秀的山水、神秘的文化、淳朴的村民,然而在这背后还有难以忽视的贫困、寥落、凋敝。而在发展的过程中,错误的开发模式不仅没有拯救民族村寨的命运,甚至加速了村落和文化的消失。民族村寨的发展,到底路在何方?作为人类学家,麻国庆教授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为今天的民族村寨找到一条文化和经济兼容的发展道路。文/ 戴梦馨 人像摄影/ 骆通 乔彬图片由麻国庆提供

麻国庆1963年生,汉族,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教育部高等学校民族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民族学学会副会长、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副会长。入选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第二批万人计划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曾任教于北京大学、东京都立大学、中山大学等。主要研究方向为汉族社会与少数民族社会比较研究、民族地区文化与社会发展研究、全球化与跨区域社会体系研究等。著有《家与中国社会结构》《永远的家:传统惯性与社会结合》《文化生产与民族认同》《人类学的全球意识与学术自觉》等多部专著及论文百余篇。1991年,从中山大学来到北京大学之后,麻国庆跟着费孝通先生读社会学的博士,他的第一课是在去武陵山区的火车上进行的。这是一趟跨越35年的列车。1950年,湖南湘西的田心桃女士以苗族代表的身份受邀来到北京,参加国庆一周年观礼。在北京的这些天,田心桃向周恩来总理提出自己并非苗族,而是土家族,然而当时并没有人了解「土家族」这个民族。确认土家族是否为单一民族的学术工作就落到了费孝通的老师——当时中央民族学院潘光旦教授的肩上。1956年,潘光旦教授尽管右腿膝盖以下因病截肢,眼睛高度近视,但他坚持来到湘、鄂、渝三地的山林中,开始进行这项特殊的调查。潘光旦教授深入湘西、鄂西进行民族调查,查阅庞大的文献史籍,最终写成《湘西北的「土家」与古代的巴人》一文,为确认土家族为一支独立民族提供了最权威的学术论证。 35年后,81岁的费孝通先生希望重走潘教授的调查之路,这次他的路线包括了武陵山区的湘西、鄂西北、黔东南这些多民族共生的地区。「记得当时我们从北大图书馆把沈从文描写湘西的小说《边城》借出来拿给费老,费老又重新看这本书,后来我们去了《边城》里提到的很多地方。」麻国庆回忆道,「在武陵山区这样一个多民族共生的地方,有汉族、土家族、苗族,甚至还有白族,当时我们所去的村寨都具有非常鲜明的民族特色。这次调查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做这些民族历史文化的考察,同时了解多民族之间的关系。」

吹牛角

婚礼入门前等待先生公做法如何让少数民族村寨走出贫困也是这趟考察着重思考的问题。「直到现在,武陵山区仍然是全国最大的特困区之一,而在1991年的时候,费老就很重视山区少数民族村寨的发展问题。那时费老就提出庭院经济、一村一品这些思考,他强调武陵山区要依托自身的自然资源、文化资源,通过西部和中部之间的联系走上发展的道路。我觉得事实上费老考虑的是立足当地的内发型发展道路,发展不是外在的,应该从内部找到它们的活力。」麻国庆说。其实在2009年,国家民委与财政部就开始实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保护与发展项目,也出台了具体的规划纲要。直到今天,民族村寨的发展都受到各方面的重视,民族村寨的旅游和开发也渐渐兴起。然而,各个地方的发展各成一派、缺乏区域性系统性的保护,很多仅仅以盈利为目的的开发使民族村寨的活力人为割断。如今,民族村寨的问题迫在眉睫,民族村寨究竟应该如何保护与活化?一个村寨点的保护如何与所在区域的文化生态区整体性保护有机地结合起来?这成为麻国庆教授一直关注和思考的问题。

麻国庆(左)和先生公(右)民族村寨的开发模式非常多,为什么有的失败有的成功?核心问题就是文化活力,‘人’才是村寨有活力的基础,保人才能保住文化。30多岁的时候,麻国庆在北京大学作为调查组的秘书长负责协调22个人口较少民族的调查。在调查过程中,麻国庆清楚地感受到这些极具特色的民族文化正在快速消失。「90年代初期,在内蒙古草原上能看到很多蒙古包,我们开车过去没有水没有吃的,随便走进一个蒙古包里,主人都会出来招待。你拿钱给他们,他们则坚决不要。现在去内蒙古,蒙古包已经非常少了,从事游牧的蒙古族更是少之又少。」麻国庆回忆说,「不仅是游牧民族,狩猎民族也在改变。为了保护动物,内蒙古的鄂伦春族在1996年以后被禁止打猎,当地的口号叫‘禁猎转产’,他们放下猎枪之后,原本的狩猎文化也发生了变化。原来鄂伦春族住的地方叫‘撮罗子’,汉语叫‘斜仁柱’,是桦树皮搭起来的建筑。当年我调查的时候,一些老人家还喜欢坐在里面,现在没有人去住撮罗子了,它变成了博物馆里的历史记忆。」除了生产和生活方式的改变,民族文化的消失也有人为的因素。「政府有这么一句口号: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经济和文化这二者之间的关系,绝不应当以牺牲民族文化为代价,我们不能发展了以后把自己的文化搞没了。」麻国庆说。他观察过不少民族村寨的开发模式,其中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贵州西江「千户苗寨」。「我十年前去的时候,寨子没有开发,村里很安静,各种传统气息非常浓厚。而如今开发后,原有的本真的东西被车水马龙般的喧闹所遮盖。游客们来到寨子门口,就能看到当地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们站成两排,烈日当空,老太太穿着民族服装一站就是一天,站一天才可以拿到一定的报酬。」他坦言自己看到此种场景之后觉得很不舒服。「文化变成了一个给人看的表演,我们也要问一问,这些文化的主人自己的感受是什么?我们过多地把民族文化商品化,而对于民族文化本身的内涵却缺乏尊重。」他说,「民族村寨的开发模式非常多,为什么有的失败有的成功?确实可以总结出,核心问题就是文化活力。如果文化活力很强大,村寨旅游就有活力。文化活力源自什么呢?我认为是人,一个村寨离开人,这个村寨就死了,所以‘人’才是村寨有活力的基础,保人才能保住文化。」

新村一景我认为最合理的开发是参与式发展——能让每个村民受益,对自己的文化有自觉、有认知、有尊重,这样才能真正保护、活化他们自己的文化。文化不仅仅是衣食住行、唱歌跳舞,文化包括了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麻国庆更愿意采用「有形文化」和「无形文化」来形容文化的这两个维度。「比如广东的凉茶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是很多人觉得凉茶就是物,它怎么能是非物质呢?这个理解就错了。凉茶作为文化说的不是‘凉茶’这一事物本身,凉茶的工艺是无形的,它蕴含了独特的宇宙观。所以文化包括有形文化和无形文化两种,它们相当于一个硬币的两面,不能截然分开。」麻国庆解释说,「有的文化是可观察的,有的是不可观察的。例如在很多西南民族地区,人们会说如果婚礼的仪式搞得越复杂,离婚率就越低,这可观察的仪式背后蕴含的就是不可观察的仪式约束力。他们为什么有这样一套仪式?人类学就是要了解这背后的民族观,所以要综合地看文化的表达。」

石板路其实对于当地的村民来说,文化已经习以为常了——在他们的眼中这甚至根本不叫「文化」,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在外人看来,当地人的衣食住行都如同艺术一般。麻国庆把这种对待文化的不同态度概括为「艺术的他者化」和「他者的艺术化」,而在民族文化开发的过程中,出现了「文化+文化」的现象。「当地原来有自己的一套文化,但是又造了一套新的文化。例如凯里的一些民族村寨,其实现在表演的很多仪式并不完全是当地的,融合了其他地方的一些仪式,但是这些仪式好看、有表演性,所以当地为游客造了一套展演性的文化,而本身的文化,如果不在当地长期体验可能很难看到。」他说。面对民族村寨丰富的文化资源,当地村民希望通过发展带来收益,外来的资本也希望开发利用村寨资源。在麻国庆看来,人类所有文化都应当是人类共有的。当一个村寨被保护下来之后,它本身就有极强的吸引力,这种具有吸引力的文化也应该是共享而非独享的。对于外来人来说,进入村寨之后需要学习的是尊重——不仅要遵守村落里面的规矩,也要尊重当地的村民。「如果外来人老有一种上位的观念,把自己的位置抬得很高,而把当地人看成是下位的,甚至带有等级概念进入村寨,这就很难和当地人、当地文化互相协调。」他说,「在资本和利益面前,村里面也会出现很多之前从未出现的问题。可能村子里本来是平等主义社会,有自己的互惠原则,利益没进来之前,大家温情脉脉,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资本进来,就会发生利益问题了。」在他看来,选择的关键在于当地人——当地人究竟会选择什么样的发展模式?这不是外人可以用自己的想法来强迫的。「让村寨突然一下发展起来,可能对于村寨自身来说还没有准备好。有的地方发展也许在外人看来相对缓慢,事实上这可能是当地文化力量蓄积的过程,」麻国庆说,「所以我认为最合理的开发是参与式发展——能让每个村民受益,对自己的文化有自觉、有认知、有尊重,这样才能真正保护、活化他们自己的文化。」

耍歌堂表演让文化在开发的过程中能够得到保护和发展,而不是让文化开发的过程变成文化消失的过程——我希望全社会可以形成共识,共同规范民族村寨保护和发展。最近几年,麻国庆在负责国家文物局的指南针项目,对一个瑶族村寨——油岭村进行保护与发展。油岭村位于广东省清远市连南县三排镇政府的西南面,是连南八排瑶现存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村落之一。这座瑶族村寨由八个自然村组成,始建于唐代,距今已有千年历史。在排瑶的神话故事中,对八排瑶的起源有着神秘的解释——「洪水淹天」,为了惩罚在世间作恶的七兄弟,雷公发动洪水淹没了世界,唯独保护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一对姑侄,八排瑶就是这对姑侄繁衍的后代。

耍歌堂过九州

油岭村的丧礼法事

油岭大庙神像和汉族相比,油岭人一生要经历更为丰富的生命仪式,从出生、满月、成年、结婚、分家建房直到最后亡故,所有的仪式都由先生公——瑶族的宗教人士——来主持。先生公都是年长者担任的,有些先生公从小就跟随父亲学习瑶经。由于瑶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瑶经一般以汉字书写,内容与道教比较类似,先生公不仅需要认识一些汉字并能够流利背诵经文,还要熟悉曲路,在法事活动中把瑶经唱出来。主持做法时,他们会呼唤祖先的庇佑,在他们眼中,每一个油岭人的生命仪式都需要祖先的参与。最有特色的当地仪式是丧葬仪式和耍歌堂。一场丧礼可以长达七天,一年之中每月初一、十五各家都要派代表给每一个同年去世的同房亲属送饭烧纸。耍歌堂则是欢庆的仪式,往往由某一房支或几房支联合举办,具体包括了告祖公、游神、拣法名等仪式。耍歌堂不仅是确立房支内亲属关系的过程,还是祭祀排瑶的祖先盘王、欢庆丰收的重要节日。

麻国庆(左)和歌王唐买社公(右)

油岭老排全景「从外面看油岭村就会发现它非常漂亮,村寨整个形式像个扇形。虽然现如今油岭村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去了,可是村寨里还有很多中老年人,民族文化保留得特别浓厚。」麻国庆感慨地说。作为人类学家,他希望能以「民族生态博物馆」的方式为这座极具特色的瑶族村寨找到保护和发展能够共生的模式,让民族文化在保护和发展中更具活力。生态博物馆是一种没有围墙的「活态博物馆」,它依托于当地的自然环境和生活,把整个村落做成一个有生产、有生活、有文化、有人际往来的活态博物馆。「生态博物馆很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强调保护、保存、展示文化的完整性,不是只突出某个方面的文化,而是要完整地保留下来。」麻国庆说,「这和广西的‘印象刘三姐’并不一样,脱离了村落,刘三姐就只是一种歌喉,而场地的表演再好也缺乏真正的活力。就像我们在蒙古看到蒙古人弹马头琴,坐在地上和骑在马上弹的氛围完全不同。所以民族活态博物馆不是静态地摆在那里,而是要把博物馆和生活结合在一起,维持当地人原来的特点,他们本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那我们就展示原本的样子。」在油岭村工作的第一步是保护。老排是油岭的古寨,位于当地海拔780米的山上,这里明清建筑被保存至今,然而当地人并没有文物保护的意识。「有时候老百姓的文物保护意识比较有限,会做出破坏文物的事情,比如我之前也见过,本来房子上面是砖瓦,很漂亮,但现在这个瓦有点漏雨,老百姓就把古色古香的瓦扔了,然后用纸板、铁皮重修,结果一看寨子里的房子到处是绿铁皮,寨子的整体性就被破坏了。」麻国庆试图不断地引导当地人保护当地的建筑,通过文物保护防止破坏再度上演,「像这种正在开发的寨子,首先要做的一定是保护工作。如果不做保护,一旦开发,我们就会发现民族村寨其实是很脆弱的。所以在油岭村开发之前,如何做好文物遗产的保护工作,这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工作内容。」除了可观察的建筑,对于油岭排瑶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现在麻国庆也正在思考如何活化、传承。当地有两位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一位是油岭歌王,另一位是油岭鼓王。当地人把所有用瑶话演唱的民歌通称为「瑶歌」,「唱瑶歌」的瑶话发音是「爱瑶精」。瑶歌是没有乐器伴奏的单声部歌曲,都是用真声演唱,有独唱、对唱和齐唱。瑶歌的歌词内容与生活密切相关,歌王会根据场合即兴地演唱歌曲。长鼓舞也是排瑶世代相传的传统活动,在十月十六盘王节等排瑶重要的节日和喜庆的场合,男人们会在村里的坪地、收割后的田野这些宽阔的平地上打起长鼓,庆贺丰收、祭祀祖先、欢迎贵客。他们身着盛装,右手以掌拍鼓,左手持一根小木棍或竹片敲打鼓面,发出「咚啪咚啪」的声音。无论是歌还是舞,油岭村都以此享誉整个八排瑶地区,每逢节日或比赛都能看到油岭歌舞队的身影。现在,歌王和鼓王除了收徒,也会定点给当地的小学生们上乡土文化传承课,这不仅是为了传授自己的技艺,也把排瑶的文化继续传承下去。

收稻谷「以尊重当地人、尊重当地文化为前提,让当地人融入到开发的过程里面,」麻国庆总结说,「让文化在开发的过程中能够得到保护和发展,而不是让文化开发的过程变成文化消失的过程——我希望全社会可以形成共识,共同规范民族村寨保护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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